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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财富》专访孙玮

    她像一位严厉的魔术师,手里那根点石成金的魔棒就是摩根士丹利的“金质标准?#20445;?#19968;家家中国企业在她手中脱胎换骨。她是摩根士丹利亚太区联席CEO兼中国区CEO孙玮

    2001年的一天,已经是深夜了,?#26032;?#22823;厦的会议?#19968;?#26159;灯火通明。孙玮和同事们正在埋头准备路演材料。这时候,电视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飞机撞向大楼的画面,孙玮看了一眼,以为是战争纪录片,并没有多想。突然,耳边传来一声惊?#26657;骸?#32654;国世贸?#34892;?#34987;炸了!”

    “开什么国际玩笑!”孙玮暗自嘀咕了一声,还是低头继续工作。有人抱怨说,大家?#23478;?#32463;很累,别再闹了。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这不是愚人节,也不是国际玩笑,这一天是让很多人刻骨铭心的“911”。

    在接手?#26032;?#28023;外IPO项目之前,孙玮刚刚完成中石化纽约、香港和伦敦三地的上市项目。在那次公开募股?#26657;?#30001;于市场投资者认购踊跃,中国石化行使了超额发行权,?#26448;?#38598;资金37.3亿美元。那18个月里,孙玮一天都没?#34892;?#24687;过。当所有的疲惫换来最终的胜利,孙玮品尝到的不仅是喜悦,还有一份可以独当一面的自信。

    和如今的“中国概念溢价”不同,出于对“中国风险”的顾虑,那时国际?#26102;?#24066;场会给“中国概念”股的定价打15%左右的折扣。为了给?#26032;琳业?#26368;理想的战略定位,摩根士丹利团队阅读了大量资料,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。按照摩根士丹利的设?#30130;新?#23558;是第一支不以“中国概念”、而以“行业概念”上市的中国企业。这个思路让?#26032;?#39640;层和中国证监会兴奋不已。此外,摩根士丹利还富有创意地引进美铝作为?#26032;?#30340;战略伙伴,这个建议也得到了?#26032;?#39640;层的认可。一切都很完美,但是谁也没有想到,从天而降的“911”让胜利在一瞬间变得遥遥无期。

    正当局面摇摆不定之际,时任中国铝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、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的郭声琨把孙玮和中金公司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。郭声琨说了很多很多,归结起来只有三个字:“必须上”。这三个字对孙玮来说,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。

    “911”之后,国际?#26102;?#24066;场?#36127;?#22788;于?#34987;?#30340;状态。摩根士丹利对那场灾难有着切肤之痛。摩根士丹利在世贸?#34892;?#26377;一个近3,000名员工的办公室,大楼起火之后,安全总监疏散了所有员工并最后一个离开,不?#24050;?#32844;。在摩根士丹利总部看来,?#26032;?#36873;择这个时间上?#26657;?#19981;仅异想天开而且有点不尽情理。

    但是,?#26032;?#22914;期上市的决心不可动摇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在摩根士丹利迟疑不定的时候,竞争对手向?#26032;?#20280;出了橄榄枝。孙玮向总部递上郭声琨给高层的信件,苦口婆心地向总部解释国内的国情,但是她的努力并不奏效,“大家都觉得你们疯了”。在最后一次电话会议上,身在香港的孙玮和同事们把必须做的种种理由陈述一番,而身在纽约的销售员诉说了诸多困难之后,电话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。孙玮心里想:“完蛋了,这个项目肯定做不成了。”就在这个时候,当时的全球股本市场负责人说话了。

    他说的话,孙玮至今难忘。“如果我是?#24515;?#20204;去沙漠里卖水,(那么简单的事情)我干嘛要雇你们?你们说的那些困难,我?#32487;?#35265;了。不要再争了,明天就开始路演。”这句话让孙玮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至今,她还对这位老板心存敬佩和感激。“这就是摩根士丹利的人,有创意有胆识。”

    冲破重重阻碍之后,路演的大幕拉开。摩根士丹利对?#26032;?#30340;定位得到了市场的认可。孙玮陪同郭声琨去欧洲拜访一家老牌基金公司。投资人说:“如果你让我在地图上?#19994;?#20013;国,我可能要花上20?#31181;印?#20294;是,我看得懂你们这家中国公司,因为我们了解铝业。”2001年12月,中国铝业股份作为“911”后的全球第一支IPO在香港、纽约两地上?#26657;材?#38598;资金约4.86亿美元。

    “中国企业家身上有很多特别闪光的东西让我?#19988;?#28145;刻,有很多企业家都是我的偶像。”孙玮列举的偶像包括李毅中、郭声琨、郭树清、常振明和傅成玉等。“他们很像我们的父辈,有一?#36136;?#21629;感和奉献精神。”孙玮还特别推崇工行董事长姜建清。摩根士丹利的全球董事长高闻(James Gorman)见过姜建清之后感叹说:“我们能告诉他的这么少,但是我们能从他身上学到的却那么多。”

    2002年,中海?#22836;?#19978;?#26657;?#36866;逢美国?#26102;?#24066;场不看好中国概念股。当时,孙玮追随CEO麦晋桁(John Mack)离开摩根士丹利加盟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。在孙玮的力挺之下,中海?#22836;?#32456;于成功上市。庆功会上,中海?#22836;?#33891;事长傅成玉和孙玮击掌庆贺,两?#25628;?#30518;里都是泪花点点。至今,两人见面的时候?#28783;?#24403;年上市的种种艰辛,还是感慨万分。

    很多中国企业家以为只要有钱,就能赢得一个并购。但是,实?#26159;?#20917;是,有时候中方出的钱比别人多,最终?#27425;?#27861;赢得交易。这背后的缘由是,被收购方特别在意“这个人和他是不是一类人,是不是尊敬他,是不是真的能把这家公?#23616;?#26032;带到另一个高度。”孙玮以三一集团董事长梁稳根举例,德国家族企业普茨迈斯特的董事长见到梁稳根,“他就觉?#32654;?#26753;和他很像”。

    “真正优秀的公司就不怕别人不愿意卖给你。”孙玮说。刚刚尘埃落定的双汇72亿美元并购美国?#35775;?#26031;菲尔德一案,就是一个成功的样本。摩根士丹利是双汇的独家财务顾问。根据Dealogic的数据,截止9月份,摩根士丹利在亚太区(包括日本)的并购金额以518亿美元名列榜首。

    “在我的职业生涯当?#26657;?#27809;有做过特别痛苦的抉择。”孙玮说:“我知道我想要什么,而且我要的东西其实?#32426;?#23567;的。”在美国上大学时,孙玮特别想做一名专业人士,她去问教授“专业人士的定义是什么?”教授回答说“拿牌照的?#20445;?#27604;如医生、会计师和律师。孙玮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排除法,她不想做医生,也不想做会计师,于是就选择了律师和法学院。“我们那个年代的人,只要眼前有机遇就抓住,因为我们的选择不多。”孙玮今年57岁。

    当2005年孙玮重归摩根士丹利、出任中国区CEO的时候,很快中国的项目出现了井喷。当人们看到一家家上市公司的承销人名单都惊呆了:摩根士丹利?#36127;?#27599;个项目都在里面。“团队精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宝。”孙玮这样解释。在她看来,一位真正的领导人,除了以身作则,还要懂得激发员工。“员工们需要感知到一种动力。动力可以通过?#23500;?#20256;达,也可能是眼神,也可以是内心的共鸣。”孙玮说:“包括面对面的批?#39304;!?/p>

    在员工大会上,孙玮豪迈的即?#25628;?#35762;令员工们印象深刻。但是,令人无法想象的是,这位部队大院出身的“女汉?#21360;?#20063;有侠骨柔情的一面。在跟公司高层为中国的事情去争取的时候,有时她甚至会掉眼泪。

    ?#24149;?#22823;革命的时候,孙玮的母亲时常挨批斗,三个姐姐又都不在?#26412;?#21313;几岁的孙玮独自承担起照顾家人的重担。“人的一生可以很苦,但同时人的一辈子也可以从头笑到尾。”孙玮说:“以苦为乐,这是一种境界。”

    孙玮热爱运动,潜水是其中之一。“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天生什么都不惧的人。我为什么潜水?因为我怕海。”有一年,孙玮看过电影《大?#20570;琛?#20043;后,便不敢在海里游泳,“一下水耳边就响起电影里面那种?#35785;?#30340;音乐,好像鲨鱼就在脚底下似的。”丈夫Jon对她说:“我也害怕,让我们一起战胜这种恐惧。”生完第三个儿子,丈夫拉着孙玮去潜水,“咱们到水底下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后来,夫妻两人都拿到了深水潜水资格。夫妻两人还决定,每一个孩子满10岁都会让他们去考一个潜水证。

    说到体育运动来带的乐趣,孙玮认为运动员和管理者一样,要考虑风险,随时要做判断并?#25671;?#25105;们是一个团队”。今年初,孙玮一家人去滑雪。在陡峭的黑钻雪道上,孙玮突然停不住了。紧要关头,二儿子飞速滑到母亲前面,抱着母亲死死地顶住,直到两个人一起撞向终点。“我的三个儿子现在都长大了,像大树一样保护妈妈。”孙玮轻轻地说,?#25104;?#27867;起一?#25191;?#29233;的表情,和刚才那位挥斥方遒的CEO判若两人。当她说到自己也?#19981;?#21608;末睡懒觉的时候,我简直松了一口气。

    对于国际投资人来说,2008年之前的中国市场非常活跃。“不仅故事好听,而且有非常好的?#25214;妗薄?#20294;是现在,新兴市场的炙热开始冷却,中国成为一个“有魅力但是不赚钱的地方”。“中国是一个童话,你必须把它变成?#36136;担?#36825;就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
    孙玮访谈录

    成功的女性都有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,你的毅力决定你能有多大的成功

    问:您做过最困难的决定是什么?

    答:我觉得在我的一生,好像没有做过特别艰难的决定。应该说我的梦想在我拿到纽约律师执照时就实现了。此后的个人职业生涯,在奋斗的整个过程中我自己很努力而且不服输,但对最后的结果,我也会告诫自己要顺其自然。因为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可以驾驭的。所以,人要进取但也要懂得满足和感恩。

    问:您的很多?#31361;?#37117;是很强势的?#34892;?#39046;导者,您却能和他们做朋友,这是很多女性CEO都做不到的,您是怎么做到的呢?

    答:我可能有点一根筋。我做什么事都是不达目的不?#25307;蕁?#21035;人那种(因为自己是女性而产生的)很多顾虑,我没有时间想。我现在开会已经很习惯了,去到一个屋子里,全是男的,就我一个女性,太习惯了。我从来没有害怕过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个不重要,我从来也没有一天到晚把自己放在一个(女性的)盒子里面。

    我们从?#24149;?#22823;革命成长起来的一代人,都是在一种非常困难的环境里长大的。面对所有的困难,就只想怎么去赢这个挑战,而不是想“我要是不行怎么办?”因为没有退路。有的?#31361;?#35828;:“孙玮你怎么总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儿啊,不至于吧!”我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,你有了这?#20013;?#24577;之后,你就什么都不怵了。

    女性要想成功,要洒脱一些,不要被束缚。这个社会上已经有很多锁链在束缚女性,我们作为职场女性,就是要想着要如何开拓一片更广阔的天空给自己和其他的女性。这是一个过程,刚开始?#31361;?#32943;定有很多偏见,你是一个女性,你行吗?但实际上,你只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你行,他们对你的尊敬和信任会?#20013;?#24456;长时间,有的时候是一辈?#21360;?/p>

    问:女性CEO?#24515;?#20123;优势和劣?#30130;?/p>

    答:没有明显的优势。女性CEO要比?#34892;愿?#20986;更多。成功的女性时常要面对很多怀疑,大家会觉得?#34892;?#30340;成功是必然,而女性的成功是偶然的运气。别人问我你怎么成功的,我总是回答说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方。其实这也只是说对了一半。因为?#36824;?#19978;天多么眷顾一个?#20197;?#20799;,也只是帮他/她推开一?#35753;?#32780;已。走向成功的路上还要披荆?#37117;?#21351;薪尝胆。

    你成功之后,很多人就开始担心你老公,“你老公怎么应付的了你?”这个问题听得我耳朵都会出茧子了。我的老公也很成功,而且他有种与生俱来的自信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,我还没有见过这么自信的人。

    问:成功的女性是不是具备某些特质?

    答:成功的女性都得有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念、坚强的意志,你的毅力决定你能有多大的成功。我见过很多女性CEO,这点在她们身上是显而?#20934;?#30340;。成功的女性也都非常有实力。因为大家用放大镜来观察你,你的弱点会被放大很多倍。

    问:如何让自己的工作变得更高效,这是困扰很多女性高管的难题,您?#24515;?#20123;心得?

    答:女人的心很细,承担了很多家庭的义务。心里想着太多的事情,你就很容?#36861;中摹?#27604;如生完孩子之后,你很难在职场全力以?#22467;?#33041;子里总是想着太多的事情,孩子的奶粉是不是要买,保姆是不是称?#26263;?#31561;,很多女性不得不因此而退出职场。女性工作中的高效在于要非常?#26376;傘?/p>

    问:您觉得自己是一个严厉的人吗?

    答:工作上我对我自己要求挺高的,所以我?#21592;?#20154;做出来工作的质量也要求很高。这点上来讲,我眼里不揉沙?#21360;?#20294;是,我觉得我还是挺善解人意的。很多情况下,我也善于反省。在我的字典里面,忠诚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
    问:如果有人问你,“你从过去的错误中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是什么?#20445;?#20320;会怎么回答?

    答:在我们家里我年龄最小,?#32844;?#22920;妈对我宠爱有加,我的自我感觉特别好。在学校的时候,同学们对我的评价是“傲慢”。我父亲就教导我说:“你别以为你自己的条件非常好就一定能成功,骄兵必败。我看,50%的可能?#38405;?#36825;辈子一事无成。”紧接着,我?#32844;?#35828;我的一个姐姐“天资平平但是锲而不舍,将来一定能够成功”。我特别不服气。后来?#36824;?#25105;到安城去上大学还是哥伦比亚读法学?#28023;?#21435;律所还是到摩根士丹利,到任?#25105;?#20010;地方我都会经常想起我父亲的这句话。对我来说,是一种?#21040;洹?#25105;现在很少得意洋洋,虽然我很正面,但是我得意不起来。人要有自知之明,其实这很难。

    你和那些成功的人接触,你会发现越是了不起的人越谦?#21834;?#25105;跟美国首位女性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桑德拉?奥?#30340;?#20027;持一个论坛的时候,奥?#30340;?#23545;我说:“我们有头脑,但是更重要的是有人能看出来。”

    问:这份工作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?

    答:对我来说,这份工作不是一份工作,这份工作就是我。我自身的一部分就是通过这份工作体现出来的。如果我下辈子再做选择的话,我还做Banker,还做摩根士丹利的Banker。